六月底參與了一場國際舞蹈學術研討會,示範講演,把碩士論文的實踐研究繼續往下延展。
我一直在研究中試圖解答自己對舞蹈的核心問題:「印度古典舞蹈的身體感以及情緒引動,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掌握住那個味道(情味)?」
畢業五年來,我持續進修,也嘗試不同的 Odissi 舞蹈派別,接觸印度古典音樂與古典戲劇訓練,都對於回答這個問題有更深的想法與經驗。透過這次研討會,有機會重新梳理自己的經驗,再次提煉出來,這是舞蹈學術研究的價值所在。希望這些研究發現,能為關心舞蹈、身體與跨文化學習的朋友,帶來一些新的視角。
(講題|具身的情感流動:梵文詩作《Gita Govinda》的 Odissi 舞蹈演繹。講者|黃鈺婷。2026 年 6 月 25 日於國立台灣體育運動大學。)
簡介碩士研究的發現
現在的 Odissi 古典舞並不是流傳千年的舞蹈,而是印度獨立建國時期,開始重新研究、編排,復振成為古典舞,到現在大約 70 年,有很多舞蹈創作持續產出,不斷地精緻化。
印度學習 Odissi,基本上屬於中小學的課後活動,到成年確認以專業舞者為志業,通常有 10 年以上的養成階段。
學習舞蹈先從「bol」(口譜,模仿鼓聲的擬聲音節)開始。舞蹈學習的本質上,基本在訓練神經系統,讓身體習慣一套全新的、屬於 Odissi 的身體邏輯。而身心學技法對於 Odissi 的舞蹈學習,可以提供積極與正向的協助。
碩論解決的是「把動作做對」這一層;而最初的疑問「味道」——那種神韻、情感的質地——指涉更深的一層,也就是身與心協調整合。這次研討會以 2023 年所學習的敘事舞碼《Harir iha mugdha》,作為研究發表主題。
簡介《Gītagovinda》(牧神之歌)
創作者為 Jayadeva(12 世紀梵文詩人),主角是克里希納(Kṛṣṇa)與牧女 Rādhā。
全詩共 12 章、24 首詩歌,每首詩歌全部由一個主要疊句,加上 8 個對句所組成,稱為『Ashtapadi』。每一章將一個情感狀態與克里希納的別名相配。
整部詩作書寫情感的張力,而不是情節。情感基調是『愛欲』(śṛṅgāra);情感弧線從『春日的相戀歡會』→『漫長的分離、思念與嫉妒』→『重逢與合一』。
『味』(rasa)是印度古典表演藝術的核心概念,涉及表演中要讓觀者『品嚐』到的審美情感。這次演出的情感基調『śṛṅgāra』——愛與欲望,被稱為『味中之王』(rasarāja)。傳統認為,一切味都從愛與欲望而生出。
示範舞碼:《塗著檀香的人》(Candana-carcita)
舞碼取材自《牧神之歌》第一章第四首詩歌,描寫春天的林間田野中,克里希納與眾多牧女嬉戲的歡樂場景。
舞碼由第一代 Odissi 大師 Guru Kelucharan Mohapatra 所編創。藉由詩的疊句設定場景:女友人(Sakhi)對 Rādhā 訴說,此刻克里希納正在和一群嬌媚的牧女(Gopi)之間嬉戲。
三個角色——Sakhi 女主角閨蜜(可視為說書人);Kṛṣṇa 克里希納(男主角);Gopi 牧女(圍繞男主角的眾女孩)。有趣的是,Rādhā(女主角)其實不在詩的場景中,卻是整首詩傾訴的對象,很像一齣劇中劇。
演出者性別中立,需要透過動作語言和表情,快速切換在 Sakhi、Kṛṣṇa、不同樣態的 Gopi 之間——這正是印度古典舞特殊而迷人的地方。
三個研究核心發現
發現一:音樂層面的詮釋空間。Raga(音階型態)為 Raag Shankarabharana——純正音階,沒有升降音,在情緒上創造出愛與奉獻的氛圍。Taal(節奏模組)為 Adi Taal——東印度節奏型,是一個有 4 節、每節 4 拍(共 16 拍)的節奏模組,結構方正而寬闊,為舞者提供清晰的身體著地點。
關鍵發現:梵文詩句的字,和節奏的正拍並不是一一對應的——文字和這個 16 拍的循環之間,存在著『錯位』。正是因為這個『間隙』,舞者才能在非強拍的時刻,透過眼神、力度與呼吸的細微調整,完成從音樂到舞蹈的詮釋。『錯位』不是要被克服的問題,反而是詮釋得以發生的空間。
發現二:從動作回到文本。舞蹈的學習其實分為兩個階段:初期以動作的學習與記憶為主;當舞者再一次回到文本,去分析《Gītagovinda》的整體結構與文字意涵,每一個動作所承載的意義,讓舞蹈的味道變得清晰而具體。這時,演出能更精確地把文本的敘事與情感傳達出來。所以,舞蹈的精緻化,不只仰賴身體的掌握,更仰賴對文本、對故事、對情感的深層理解。
發現三:身體的具現化。胸腔、頸部與手勢的運用,同時承擔了兩個任務。一是情感的傳達——頸椎與胸椎的張力、胸腔與手臂的開展、手腕與手勢這些末梢的動能,這些部位的飽滿度,會直接提供『śṛṅgāra』(愛欲)這個情感張力的內在對應狀態。二是角色的轉換——透過上半身,尤其是頸椎、胸椎區域的細微調整,可以協助臉部表情、身體姿態的變化,表演者才能在瞬間從 Sakhi 切換到 Kṛṣṇa,再到不同的 Gopi。
最重要的是:『身體不是在「做出」情感,而是讓情感真正地透過身體表達。』
為什麼這個研究很重要?
印度古典舞是一套精緻的具身實踐,其中:文本、音樂與身體,構成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。表演的重點,不在於做出正確的姿勢,而在於讓情感與敘事內容真正住進身體裡,而身心學對動作的體現與觀察,可以協助自我調整。文本與節奏之間的「間隙」,不是限制,而是表達得以發生的契機。
表演中『味』(Rasa)並不是與生俱來的天賦,透過系統化的身體訓練、文化知識的習得、以及對文本與情感深層的理解,逐漸開發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