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自主練習，當不跟著老師，一個人到底要怎麼練？一直重複，不會無聊嗎？

這是我在印度古典舞的固定練習裡，真實感到困惑過的問題。印度古典舞很重視個人的自主練習來深化技藝，但如何保持探索的狀態、不過度消耗，又能為自己設下一些期許，很需要心智上的自律與調節，否則很難持續走得下去。

最近不約而同看到幾位頂尖印度古典舞者在談「riyaz」這個字。riyaz 並非梵語詞，而是經由波斯語進入印度語的阿拉伯語借詞，詞根帶有訓練、調馴的意思。我讀到的一種理解是：把一個未經整理的身體與心理狀態，長期地、耐心地馴養成器。

「riyaz」我轉譯為「日常鍛鍊」，是持續性積累的狀態。這種狀態在印度古典舞中會長什麼樣子？能怎麼累積出厚度？

以下整理頂尖婆羅多舞者 Rama Vaidyanathan 的訪談摘要，她以 50 年的舞蹈生涯，提供如何在日常鍛鍊與生活取得平衡的做法。雖然背景是舞蹈，內容也很適合從事表演藝術，以及身心動作專業的人參考。

Rama Vaidyanathan 說得最直接的一句是——riyaz 不是在教室裡開始、在教室裡結束的事，不是機械式地反覆，重要的是探索這個形式，讓身體自發地做出些什麼，解鎖身體裡的舞蹈。

riyaz 是一種生活方式，把生活過得飽滿，解鎖內在的創造力。不只練你會的，也練你不會的。不光練動作，也練觀看，把對萬物的看見放進身體裡，讓它在裡面醞釀，日後自然會從舞蹈中冒出來。

更重要的是，無論當下是什麼角色，都全身心地投入其中，不要在練舞的時候想著哪件工作還沒做，或是在處理眼前事情卻想著還沒練舞，犯下在這裡時不在這裡、在那裡時也不在那裡的常見毛病。

以下為影片訪談摘要，文長但很精彩，包含受傷後的鍛鍊、演出技術的鍛鍊、編舞等綜合性內容。訪談影片穿插舞者日常生活與表演的片段，很值得全程觀看。受訪者：Rama Vaidyanathan（Bharatanatyam 頂尖舞者）；主持人：Prachi Saathi（Rama 的學生）。

開發宏觀的視野

Rama：對生命要有宏觀（macroscopic）的視野，而不是微觀（microscopic）的視野。藝術反映生命——我們跳舞時，是自己整個人格、自身經驗、讀過什麼、看過什麼、經歷過什麼的總和。所以把日子過得飽滿本身就是 riyaz，那本身就是在為舞蹈做準備。

日常鍛鍊的內容與狀態是什麼？

Rama：二三十歲時，會照著老師的方式做，完整練一支大的舞碼（這裡指具備技巧與表達的長舞碼），休息兩分鐘，再練一次同一支舞碼。

日常鍛鍊沒有固定時段——練習必須以非常從容的步調進行。我們需要在練習裡感到愉悅，唯有如此才能享受，也才練得下去。

過程中要有時間停下來，反思剛才做了什麼、思考、幻想、作夢，也許翻一下筆記，去看一座雕像、一幅畫，或一首與你正在跳的曲目相關的詩。這些全部都算在內，是這些讓練習有了品質，也是這些帶你朝卓越前進。

韌帶斷裂與復原後的日常鍛鍊

三十多歲後期，Rama 右膝蓋韌帶撕裂。後來做了 ACL（前十字韌帶）重建手術，醫生給了一整套非常大量的物理治療動作，要求兩邊膝蓋都要做。三十多歲後期原本體能開始走下坡的年紀，卻因為紮實的物理治療而實際上變強了。

Rama 提到健身房裡一般的體能訓練，並不能給婆羅多舞者所需要的敏捷度與力量，尤其是身體擴張幅度所需要的能力。因此她發展出一些既是舞蹈動作，並結合體能訓練的東西，實際幫助核心力量與耐力的建立，這是從物理治療的方法下產生的。

多重角色的平衡

Rama：時間管理是關鍵，而且完全投入當下正在做的事。如果我在當母親，那個當下我就完全投入在當母親；如果我在教學，我就完全投入在教學，腦子裡不會想別的事。我們常犯的錯是：當母親時想著我還沒練習，練習時想著我把小孩丟著。結果你在這裡時不在這裡，在那裡時也不在那裡。

少花時間在社群媒體上。這是一個容易對社群媒體上癮的時代，很多事情繞著它轉。舞者尤其不該成為社群媒體的奴隸，我們必須是它的主人，把它用在對自己最有利的地方。

Abhinaya（演技表現）的日常鍛鍊

主持人提問：談 riyaz 時我們多半想到身體面——耐力、線條的乾淨。那 abhinaya（表情、情感表達）怎麼練？

Rama：abhinaya 也需要耐力。

  • 眼睛的耐力：眼睛必須被控制住，不能亂飄。
  • 脊椎的控制：abhinaya 時你需要挺直站立。
  • 身、心、靈的平衡，以及完全的專注。
  • 還有詮釋本身。

這種耐力靠持續地做而累積。而且一樣不只在教室裡做。在你周遭的世界裡尋找舞蹈、尋找 abhinaya，捕捉它、放進自己裡面，吸收它、讓它在裡面醞釀（marinate）。它遲早會自發地從你的舞蹈裡出來。

要在任何事情上做得出色，思緒的清晰（clarity of thought）都是必要的。尤其是 abhinaya：這是什麼、詮釋是什麼，必須清楚。

自我評估是最好的評估

Rama：如果你是認真的舞者，真心想達到卓越的高度，那麼你自己就是你最好的批評者，你自己會知道哪裡需要改進、哪裡出了錯——不只是靠照鏡子，也不只是靠別人告訴你，而是在跳舞的當下就保持覺察。

她也認為適度的自我懷疑有其必要，才不會滑進過度自信。自我評估很重要，並且要自己去改進它；自學、自我研究也很重要。

具體怎麼做自我評估：

  • 錄下自己。
  • 感受自己——跳的時候你的感覺是什麼。
  • 對自己想達到的目標要實際，對自己現在的樣子要實際，對自己誠實。
  • 找一位同儕舞者坐下來看你。她很看重「dance buddies」一起做 riyaz 的練習，認為這是需要培養起來的習慣。

有很多事情你可以自己找出來、自己先處理好，然後才帶去問老師。

即興／個人詮釋的空間

即興是自發地來的，同樣需要 riyaz——那個 riyaz 就是走出舒適圈。

方法是：放一段完全不相干的音樂，就開始表演某一種情感。這會解鎖你內在的情感，幫助你進入個人詮釋。

另一部分是理解 sahitya（歌詞）與詮釋，並且閱讀環繞著這段歌詞的文獻。

如果你在跳一首 Ashtapadi，光知道每個字的字面意思是不夠的；你需要知道同時代的其他詩人寫了什麼、當時 bhakti（虔敬）與 shringara（愛欲）的整體氛圍是什麼，也需要去看那些描繪 Krishna 與 Radha 生平的雕刻與繪畫。

必須是非常整體性（holistic）的取徑，是這些東西在支撐你的個人詮釋。

編舞

Rama 對想編舞的人的建議：

  • 一樣是走出舒適圈。
  • 你必須在情感上、心智上真的把舞蹈帶出教室，不被舞種既有的框架與你學過的東西所限制。但這不代表你可以背離舞種的核心原則。如果你受過紮實的訓練，你永遠不會背離核心原則。
  • 走向動作、詮釋、詩、文學、雕刻、繪畫、經驗——去回應它們、對它們有反應，去看它們、邀請它們進來。

對一切美的、有美感的事物，對生命給你的任何東西，都當個入迷的怪咖。這才是真正會幫到你編舞的東西。

重要演出當天怎麼過

Rama 的做法：

  • 讓自己完全沒有緊張感，保持非常非常平靜。
  • 閱讀。
  • 坐下來做一點簡短的祈禱，一小段冥想的時間。
  • 午餐吃得非常清淡，演出前喝柳橙汁、吃香蕉。
  • 不練習了（那時候練也來不及了），只專注在演出的某一個面向上，想著要怎麼處理。
  • 刻意地、逐步地把興奮感堆疊起來，讓自己感覺愉快、感覺良好。

演出結束後，她選擇不去過度檢討。不管做得好或不夠好，她都不會反覆糾結。演出一結束，她其實已經在想下一場演出了。

飲食建議

Rama：高蛋白飲食很重要，不管你吃素或不吃素；高蛋白、低碳水，避免甜食與油炸物。她坦言這些不是什麼新說法，大家都知道。

但她補充一個更重要的原則：每個舞者的體質不同，你需要了解什麼適合自己。如果你覺得每餐後真的需要一點甜的，那就去吃。

底線是：一天結束時你必須有力量與敏捷度去跳舞。但同時也不能過頭，不能天天吃大量高熱量的油膩食物，這要避免。偶爾放縱一下是可以的。